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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一篇感动过我的文章,在我十六岁时

luruohan @ 2005-12-13 12:46:26

那么一种忧伤

作者:杨倩
我知道青春期并不是一段快乐平坦的日子,十四岁对生理的恐惧,十六岁对情感的迷惘,十八岁对世界的失望,二十岁在青春期的尾巴上不愿后退也不愿迈出的无奈,以及二十几岁对已逝青春期的反思和在长长的不知何日会结束的不甚激情的青春里的慵懒拖行。所有这些都会令我们染上一种不知名的忧伤,不忍提,又不忍沉默。
  怀着那么一种忧伤,我淡淡地叹息也淡淡地微笑,平静却不失锋芒地对付着身边重重温柔的压力,尽量不置可否地一味前进着。直到由中考而高考而送走两年的大学生活,我蓦然回首,发现记忆已经由于沉淀而空洞起来,生活也由于习惯而越发黯淡。
  我以为兴许只要我挥一挥衣袖,那么一种忧伤便抖落了。
  是的,我已不再忧伤,不再拥有由青春期带来的永挫不败的优越感和连绵不绝地梦想的勇气。
  我与那些忧伤却激烈的日子唯一的联系纽带便是与我那16岁的小妹写信。我使用我高中毕业那年购买的雪白厚实的韩国信纸与她谈我16岁时的心事,然后拆封她16岁新鲜浪漫的心情故事。我知道她常常会难过,常常会哭泣,她觉得一切都是沉重的负担,学业、父母的爱甚至那个她喜欢的男生。这都是些无比熟悉的心境,我16岁时的忧伤也都衬在那里面。然而我却无法生动地回应她的不开心,我竟然在有些时候能写下大片大片的训导之辞,沉闷极了。后来小妹寄给我一封短信:你的16岁已经遥远,而我的还在手中。你是个不错的成年人,有纯真回忆的需要和能力,也有走过岁月的年龄的优越感。之后,我们便中断了书信往来,16岁的孩子是很容易厌倦缺乏共鸣感的事的。并且,我很抱歉,她从此以后也许会又多一份忧伤——年轻与更年轻的心一样无法沟通。
  从本质上讲,我是个并不明白自己却比较明白大人的人。成年人的思维并不复杂,因为那里有太多规则。我记得在我青春期的日子里,总能一方面保留内心的叛逆和不甘,另一方面游刃有余地应付大人们的要求。尽管有些时候,也会觉得由衷的憎恶和压抑,但很快便恢复回来了。我以此换来了许多赞誉和方便,我的忧伤埋得很深很深,只有在病隙或假期才真正泛上心头。
  说真的,我是很讨厌成年人世界里的一切的,因为那完全是个异化的可悲的世界,并且它永远站在16岁的对立面,扼杀一切新鲜的东西。他们的终极要求是规范与服从。我无以忍受至今。然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义无反顾地顺应于其间。或许我有些早熟,也或许我是个太软弱的人吧。
  
  16岁留给我一张苍白的脸,映着极尴尬的少年人的表情。
  我一度十分迷恋一个内向的男生。他是个在世俗观念中没有什么大缺点的人,成绩好,体育好,劳动好。但我喜欢他却并不是这些,而是因为他温和而充满笑意的外表与沉默不言的性格形成的对比,产生了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吸引力。
  那时候还不流行“cool”这个词,那个男生也谈不上“cool”,他不过是个不爱说话的人,现在想来,也可能他本就是个乏味的人。但他没有一点点的冷漠之态,他在沉默中表现着无处不在的积极。他最愿意帮人家做事了,包括代做值日生,也包括代做课外作业。由女生负责记录的《班级日志》上常有他的名字出现在“好人好事”栏里。我的好朋友坐在他的后面,每天她都颇带炫耀地告诉我他为她捡了多少次掉在地上的笔。我猜想,在当时至少有半个班级的女生喜欢那个男生。这是件有些俗气的事情,自命不凡的我竟喜欢和大家一样的男生!
  追求与众不同永远是16岁执著的情结。对我而言,承认自己普通的情感很困难,放弃对他的迷恋也很困惑。于是搜肠刮肚地找寻他的特点,那些只为我一个人体会得到的与众不同之处。我记得他的眼眸是浅淡偏黄的棕色,他有着两颗洁白的可爱的虎牙。我喜欢看他笑就是因为他的棕眸和虎牙表现出了一种灵秀和纯真,别人没有的。他说话爱说破句,表达永远不利索,这也是我喜欢的,因为这表现了他的憨厚和质朴。我总以为他是个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人。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是个成年人,他优秀,却不是那种成熟的优秀。我坚定地相信他会永远保持他的简单、热忱。即使有一天他长大了,他依旧会流露着16岁年轻时光的可爱气质,这又将成为他可贵的特点,对我产生经久不衰的魅力。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真正独特的东西很少,而真正不变的独特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16岁的那个六月,我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暑假里,他常常打电话给我,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他还每周陪我在图书馆呆一天,翻阅他一点兴趣也没有而我兴趣盎然的民国过刊。我们曾一同出去游过两次泳,在水中,他默默地抓过我的手。我以为这足以证明我们初萌的爱情,并且他和我会很认真很珍惜地保护这份爱情的。
  事实上,我们都没有。理由有些说不清。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成长都是一次妥协,但至少我和他的是。
  我们无缘无故地慑于成人规范的威力,远离各种青春期的禁区。
  就在开学后一个月后,我们便由亲密的朋友成了陌路人。没有任何人阻碍我们,也许仅仅是由于周围太开放的氛围里有些同学调侃过我们几次吧,他表现得异乎寻常的敏感和胆怯。他开始避免与我说话甚至对视。无人的清晨的校园里,他从我身边漠然走过,镇定从容、不动声色的表情令我流下了平生最初与一个男生有关的眼泪。我已经很难揣测他的内心了,他正在一点一点离开我可以把握的那个单纯的男孩。他依旧优秀,成绩好,体育好,劳动好;他依旧有棕色的明眸和可爱的虎牙,他笑得更多,他学会了谈笑风生;他依旧有至少半个班级的女生喜欢,但他已经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紧张兮兮又不顾一切地面对其中的一个了,他有了越来越多无谓的顾忌。成为家长老师眼中无可挑剔的人比一切都重要。我看到他轻易地改变了自己,迎合了大人们对一个成熟的孩子的所有要求。他做了很久的班长,据说后来他都能官腔无比地教训人了。
  我所期待的与众不同的亮色如此不堪一击地熄灭了,但我并无责怪他的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己成长的方式,而选择主动靠近并融入成人世界是最明智的,因为那会少去很多成长的疼痛。这个道理我16岁时就懂了。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当时还是非常非常欣赏那个男生的,他机智极了。可惜,对女孩来说,深情永远比机智更重要。
  怀着一份对夭折的爱情的耿耿于怀,我还得面对我的生活。
  其实16岁的烦恼是很多的,并且有些莫名其妙、杂乱无章。我在那个年纪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也许就是因为周围的人看到我太多不可理喻之处吧。我记得那时我每天都会与父母吵架,惯性的青春期反抗性令我兴奋地伤害着他们。我与周围同学的关系也不可挽救的差,至今仍存的人与人不可沟通的观念与那个年龄跟同学无休无止的相互摩擦绝对有关。
  我的智力和耐心并不能使我游刃有余地对付沉重的高中学业,于是我在大部分时间里总是咬牙切齿地奋笔疾书。在绝大多数事情上,我总是与大人们所指的方向保持着一致,反抗残忍地留给了内心,亲情也为此作出了些许的牺牲。
  我相信这些阴霾的过程给予我的青春期的忧伤绝对比爱情给予我的要多,并且沉重。认识到这一点恰恰说明我成人化的痕迹。我在不知不觉中否认了爱情在16岁的自然力,而且我十分明确地接受了“责任”这个成人世界里最光辉最扎实而在青春世界里很模糊很残忍的词语。
  如果说成长意味着从此岸向彼岸的过渡的话,我们必须及早明白一个常识:投身彼岸便意味着放弃此岸。
  然而此岸与彼岸如此不同,是一种伟大的梦想与伟大的现实的不同!
  我在走过16岁之后,在经历了17岁的挣扎之后,在体验了18岁深渊里的叹息之后,在以委屈理想而使19岁的七月不黑之后,在习惯了20岁的无所事事之后,我已经不可能鲜活地用16岁之前的浪漫方式和游戏心态面对生活了。日趋局促的成人感使我拥有了一份可笑的镇定和郑重其事,我已来不及忧伤,记忆中的忧伤也因为自己的反复玩味而甜蜜起来。
  我曾经希冀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或许我曾经也获得过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但如今我知道我丢掉了,连同那个关于与众不同的梦想以及由此而引发的那么一种忧伤。
  
  很奇怪,有些东西即使我们抛弃了,却仍然无法忘记。它静静地睡在记忆深处,冷不丁哪一天便苏醒过来,让我们激动一场,伤心一场,感叹一场,然后再次睡去。
  往返如此。
  那是个平静的休息日的傍晚,我偎在床边看一本从特价书市上购回的旧书,是十多年前出版的苏联爱情小说选集。完全为了打发无聊的时光而已,却意味地邂逅了一篇名叫《鲁道尔夫约》的纯洁的绝望的令人在不知不觉中便动容的故事。
  16岁的拉托维亚少女约在有轨电车上认识了28岁的鲁道尔夫,他们之间产生了朦胧而又遥远的爱情。不合群的约在沉闷的16岁找到了一个可亲的成年人,她向他试探他的婚姻,诉说她的青春困惑,甚至请教关于容器问题的数学题目。约把他俩的名字合并为“鲁道尔夫约”作为共同的称呼,以这个名称的独特亲近来表达他俩的独特和亲近。约惊异而又兴奋地庆祝着16岁这年的重大发现:在成人世界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独一无二的鲁道尔夫。鲁道尔夫呢,在冗长的成人生活中由于约的出现而感受到了新鲜气息,约义无反顾的天真是鲁道尔夫久违的,他甚至隐约有了出轨的冲动。他们在5月的一天手拉手走上了高坡,观望河流。约说:“鲁道尔夫约,从来没有人吻过我。”鲁道尔夫弯下身子,吻着她的脸颊。“亲嘴。”她请求道。鲁道尔夫拒绝了,继而感到实实在在的一记耳光,然后看着约转身离去,穿过荒地和高低不平的疙瘩地,穿过来时的兴奋和期望。
  故事的最后是约离家出走了一个晚上,回来后异常沉默和冷淡,约的母亲请鲁道尔夫来劝解约。鲁道尔夫来了,可他已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与约坦诚交流了。约带着倦意对他说:“见你的鬼去吧!”连头也不回。
  这是怎样的一个故事!我清晰地看到了一个16岁的少女理想主义梦幻在现实里的突围。
  16岁,还相信着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的存在,还相信着沙漠可以因为某个人而变得刺激和浪漫。约以为她和自己的心上人只要拥有了一样的名字,他们便一样了。这是个多么大胆的想象。我在16岁那年都不曾希冀遇上一个可以爱的陌生人,她却有那么多信赖的冲动,对人生,更对爱情。
  我喜爱极了约,她是一个真的新鲜的孩子。她多少有些冷漠,来自于性格中的自说自话。她还拥有着青春期必然产生的那种忧郁、敏感和脆弱,所以她流泪,为那些在许多不经意的片刻里感到的青春梦想之于现实的绝望。这些都令我不由自主地极端怀念起自己的16岁。
  她最后重重地打了她心爱的人一记耳光,不是因为他不爱她,而是她彻底发现原本自己深信的一个有着与众不同生命的男子却普通得令人心寒。鲁道尔夫无意中流露出的拒吻细节彻底令敏感的少女约醒悟现实对象平凡的残酷,继而惨遭理想的破灭。这对于16岁而言是个重创,我们首次明白这个世界充满埋伏,充满虚假的沧桑,充满不可抗拒的无边的庸常。
  小王子的玫瑰再普通,对于小王子而言依旧可以独一无二,但现实是任何独一无二都终将归于平凡。不仅在生活中,在人的心灵深处也一样无法种植永远的理想。任何形式的坚持或是对抗都无以抵挡单调而规范的明天如约而至。我们唯一可以经历的便是深刻去体验一个青春梦想的破灭,一个人生解读的彻底修正。而这个过程本身也是相当相当普通的。
  约生气,约哭,约不理任何人,约可以使没有人了解她,可以使自己的行为和思想都充满秘密,但她还是泄露了一个最大的秘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撒了一个任何青春期的孩子都会撒的娇。
  绝望就在这里。
  我在那个傍晚,在翻动那些纸页间默默地心痛了很久,我再次看到青春底色中的忧伤印痕,发现了内心世界与真相间的交缠:有梦便意味着有痛,痛成全了梦,梦由此而永垂不朽。永垂不朽的也只有梦。
  
  我二十几岁了,除了那些为赋新辞强说的愁外,内心真的有了一点沉甸甸的不快乐,但我已不再将此称之为忧伤,那样做的话多少有矫情之嫌。作为一个成年人,体验世界和承受现实的方式已经改变,我没有必要也没有勇气动不动就像个稚嫩的孩子一样袒露自己的伤心之处。世界期待的是胜利者的笑脸。作为一个好胜的青年,我学会了更多高明的掩饰方式,足以使自己在自我理性的控制下活得宁静而不失责任感。不过,当浪漫的灵感来临时,当厚重的生活之幕围困我时,当自己突然怜惜起自己来时,我会逃到几百公里以外的异乡,乘上某辆老旧的有轨电车,想那个约的故事,然后让自己泪流满面,重新走回16岁的心情——那么一种忧伤——难道是真的难过,脆弱却也淋漓。
  擦干眼泪再回来时依旧是一张坚强而充满拼劲的脸,依旧过那种宁静的生活,对一切梦想都一笑了之,远远地躲开可能遭受的青春伤害。我是相信“最普通的东西燃烧得最久”的,尽管不是从一开始。
  以前读纪德的一句话特别感动:与其过宁静的生活,不过悲怆的生活。如今还是感动。以前是因为有这样的梦而格外执着,如今是因为没有了这样的梦而平添了几分伤感和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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